對于蔞葉,我有很深厚的感情。在雷州半島的田野、坎頭,村莊邊沿都會看到爬行的蔞葉,它們闊卵形的葉片一年四季都是墨綠或者青綠色的。它們攀援在低矮的竹枝上或者草木上,像綠色的溪流或小瀑布。它們也會向周圍擴展,青青綠綠一片,如墨綠色的小湖,微風吹拂,湖水蕩漾。

 
  小時候,藥材店收購曬干的蔞葉,我常背著小竹筐來采摘。蔞葉有一種甘郁的味道,每次采摘后,手上都留有綠色的汁液和這種味道。村里的女人們也會采蔞葉來炒肉,聽說味道特別香,特別好吃。但我更喜歡媽媽炒的蔞葉飯,覺得那才是世界上最吃的飯,那才是屬于我們家的飯。
 
  因為蔞葉有溫中行氣、祛風散寒的作用,跟外公學過一些中醫的媽媽一般會在冬天給我們炒蔞葉飯。這個季節的蔞葉被霜打過之后,深綠色的葉子老了,媽媽挑嫩綠的新葉子摘。她摘的不多,她的手掌很大,摘滿兩大把就可以了。每當這個時候,我們和妹妹是最高興的,幫媽媽洗蔞葉,在水盆里用兩片小蔞葉互相摩挲著,把葉子上的塵土洗干凈,再過兩次水,才真正把蔞葉洗干凈。媽媽把蔞葉整成一小把一小把,在砧板上切成絲狀,再剁成葉末。待大鍋里的油沸騰了,把蔞葉末放在鍋里翻炒直到那香味往鼻子里沖,媽媽就叫我把煮好的米飯搗成飯粒,倒在鍋里一起炒。米飯也是很講究的,不能硬也不能軟,太硬的米飯不能充分吸收蔞葉汁,味道不好,也難以下咽;太軟的米飯,炒了之后會更軟糯,口感不好。母親炒出來的蔞葉飯,顆顆晶瑩中透著淡淡的綠光,那是花生油和蔞葉汁水滲透的效果,真是色香味俱全。在沒有電飯鍋的年代,母親是煮飯能手,她用大罐和木柴煮出來的米飯,我們只澆一點醬油都可以吃兩大碗,更不用說,加上花生油、鹽、醬油的蔞葉飯了。我們像嗷嗷待哺的小豬,每人舀了一大碗就吃,都不要夾菜,因為飯里面已經有味道了。看著我們那貪吃的樣子,母親會叫我們慢慢吃,她說:“鍋里還有,別噎著。”我們吃得唇齒留香,直到肚子滾圓滾圓的。有一次,因為吃得太多,弟弟直喊肚子疼,逗得我們都笑了起來,說他是“小饞豬”。
 
  現在蔞葉飯成了徐聞一道有名的風味食物。酒店里經常有這種飯,還作為特色食物進行推介。我也經常吃,但總覺得少了一些什么。也許是少了跟母親一起炒飯的溫馨和親密,或許是少了無憂年代里對食物的渴望。
 
  幾天前,難得冬天里有這么燦爛的陽光,我帶孩子回媽媽家。我帶他到村前的田野邊采摘蔞葉,來到田野邊,他像撒野的小猴子那樣跟著一群大白鵝跑了起來。那些蔞葉依然翠綠,一大片一大片的,眼睛看著很舒服。我們摘了一些,媽媽也來了,她照例為我們摘了兩大把。她怕我忘記了怎么炒蔞葉飯,特意把炒飯的工序又說了一遍。我說:“媽,要不,你再炒一次飯給我們吃吧。”她說:“小時候,是我炒飯給你們吃,你們記住了蔞葉飯。現在,你要學會做飯做菜給你的孩子吃,讓他記住這些味道。長大后,當他看到某種熟悉的好吃的東西就會想起你……”
 
  回到家里,晚飯是我和孩子一起做的,雖然他只有四歲,但洗蔞葉很認真,一片一片地洗,幾乎要把蔞葉洗爛了。我們一起合作完成了炒蔞葉飯的任務,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,真的很有成就感,不禁想起了母親看我們吃飯時那欣慰的笑容。原來,所有的母親都希望孩子喜歡吃自己做的飯菜,并且吃得飽飽的,這是母親最幸福的時刻。